坐落在北京城西北的藍旗營小區,是中國兩大名校北京大學、清華大學的教師宿舍區。樓群中間,有一座被人們稱為“院士樓”的五層連棟灰樓,很多北大、清華的著名教授都住在這裡。記者近日在這裡採訪 了著名經濟學家、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院長厲以寧教授。
今年73歲的厲以寧,神態安詳地坐在他的書房裡。書房四壁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書籍,其中大部頭的經濟學著作格外引人注目。作為中國最有影響的經濟學家之一,厲以寧在理論上和實踐上為推動中國改革與經濟發展作出了重大開拓性的貢獻。在學術上,他也取得了多方面的豐碩成果。
盛名之下的他,心態卻愈加平和。淺灰色的夾克衫,深灰色的毛衣,深度的近視眼鏡,厲以寧在隨意中透出自然、超脫的學者本色。與17年前記者初次見到的他相比,厲以寧變化並不很大。歲月的痕跡,似乎在眼角的魚尾紋和兩鬢的風霜之外,也留在他為中國經濟改革奔走的腳步聲中,留在他演講了無數次而今已不那麼洪亮、但依然頓挫自如的語調裡。
記得1987年的春天,我作為一家周刊的實習記者,到北大採訪厲以寧。他那時還住在北大中關園教工宿舍裡,兩居室的房子顯得有些擁擠。而正值學術與名望都漸入佳境的厲以寧,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之中。那天晚上,他在北大禮堂做了題為“中國經濟的繁榮之路”的演講。多年后回頭再看,中國經濟正是循著他當年的思路,一步一步走向繁榮。正象他所說的,中國經濟是“成長中的經濟”,要把眼光放遠,在發展中解決問題。回頭看十年,已然海闊天空。
厲以寧說,成長中的經濟通常是問題成堆的,可是每隔10年,回頭一看,就看出變化來了:2003年和1993年相比,變化非常大﹔1993年同1983年相比,又是大變化。
他說:“成長中的問題要在發展中解決。我們承認當前中國貧富有差別,地區收入有差別,我們正在設法解決。但不應當夸大,要用發展的眼光看中國當前的問題,客觀反映情況,這樣才叫對社會負責。”
經歷了人生的起伏、挫折和榮耀,厲以寧把對人生的感悟歸結為兩點:一是遇到挫折不灰心,要對前途保持信心﹔二是要寬容,設身處地為別人著想,不要過分斤斤計較。
“對於批評我的文章,我都不回應,”厲以寧說,“80年代的時候,我關於‘所有制改革’、‘股份制’的主張,有很多非議,但是我都不做回應,不寫反駁性的文章,因為經濟學的驗証是滯后的,時間最后會証明我的觀點是否正確。”
厲以寧認為,他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個階段是從改革開放以后開始的,最好的階段是鄧小平南巡講話以后,改革的步伐加快了,中共十六屆三中全會以后就更好。這個時期他的一些主要觀點和主張被認同了,比如“股份制是公有制企業的主要實現形式”、推行積極的就業政策、發展民營經濟等。厲以寧說,“一個經濟學家,當他多年的研究成果終於被決策機關採納而變成國家政策的時候,那種欣慰是旁人無法理解的。”
厲以寧1951年考入北大,1955年畢業留校工作,加上讀書的日子,在北大一共是53年。他對北大有三個最深刻的印象:“一是北大的兼容並蓄,正象我們光華管理學院的院訓說的那樣,‘團結、博採、實踐、創新’,‘博採’就是兼容並蓄﹔第二,北大是出思想的地方,它鼓勵思考,鼓勵探索﹔第三,在北大從來都是教學相長的,因為教師的知識結構總有局限性,每一代人都受有畢業年限的限制,受當時知識結構的限制,老師帶學生與師傅帶徒弟不同,后者是一對一的,現在一個學生同時向許多老師學習,學生就能夠形成新的知識結構,老師向同事和學生學習也總有長進。”
厲以寧的演講是北大的一道風景,這些年來他先后演講過多少次連他自己都數不清了。講座是北大的第二課堂。每次開講座的時候,人都是坐得滿滿的,連講台上都坐滿了學生。最近厲以寧還去日本在東京大學和慶應大學聯合舉辦的論壇上做“關於中國經濟改革”的講座,也是坐滿了人,反響非常熱烈。
作為中國經濟學界屈指可數的幾位權威學者之一,這些年來厲以寧在參與決策、影響決策方面,做了大量工作。首先,是對股份制的推進,那一段時期他不知開了多少會,寫了多少材料,終於實現了以股份制改革為主的企業改革模式﹔其次,他親自主持了《証券法》的起草工作,他當時擔任全國人大証券法起草小組組長﹔第三,負責全國人大《証券投資基金法》的起草,擔任起草小組組長﹔四是對就業問題的研究,厲以寧建議政府推進積極的就業政策,后來証明這些政策起了作用﹔五是帶領全國政協經濟組進行發展民營經濟專題調查組,給中央寫報告,積極倡導發展民營經濟﹔六是擔任中國環境與發展國際合作委員會中方委員,還兼任過兩屆環境經濟專家組組長,對中國的可持續發展問題進行研究。談到這裡,厲以寧特別強調,所有這些工作都是他與北大光華管理學院課題組的同事們一起承擔的。
對於當前中國經濟的熱點問題,厲以寧也有獨到的見解。他認為,“中國經濟增長的質量比經濟增長率更重要。”
厲以寧解釋說,經濟增長分粗放式增長與集約式增長兩種。粗放式增長中,原材料消耗率高,因此不能持久。中國當前重要的是要轉變經濟增長模式,走集約式增長的道路,兼顧經濟效益與社會效益。經濟增長哪怕降一、兩個百分點,但如果能源使用減少了,對環境破壞減少了,從長遠看對可持續發展是有利的。
最近,厲以寧去了一趟貴州,他從去年10月開始擔任貴州畢節實驗區專家顧問組組長,幫助當地制定社會經濟發展戰略,並以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的名義,幫助當地培訓干部。第一批干部最近就到北京,5月中旬正式開課。
厲以寧是一位具有詩人氣質的經濟學家,他的詩風清新自然,沒有刻意的雕琢,更沒有繁復的典故堆砌。他說:“我從不奉命而作,所有的都是有感而發。”2000年11月,適逢厲以寧年屆七十,北大光華管理學院的師生們為他舉行了題為“經濟學家的詩情畫意”的厲以寧詩詞研討會,歷屆弟子們從國內外各地紛紛趕來為他祝壽。這一天,厲以寧即興朗誦了他的一首《破陣子·七十感懷》:“往日悲歌非夢,平生執著追尋。縱說瓊樓難有路,盼到來年又勝今,好詩莫自吟。紙上應留墨跡,書山總有知音。處世長存寬厚意,行事惟求無愧心,笑游桃李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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